致那些散落一地的晨昏

昨夜刷到这个:好乱，我的想法，我的作息，我的最近。忽然觉得被戳了一下。

晨起不知是何时。帘外光已白，非晨曦之柔，是那种晃眼的、失了晨昏感的白。人醒了，神还散着，四肢百骸像浸在温水里的散墨，聚不成形。

枕畔手机亮着，荧荧的光，冷而执着，照见昨夜读到一半的文字--讲了什么?忘了。只记得屏幕暗下去时，窗外的黑也淡了。

书案上茶盏是前日的。杯沿一圈浅浅的褐痕，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线，标记着某个模糊的时间点。

旁边摊开的书页卷了边，铅笔搁在页缝里，笔尖凝着一点干透的墨。它们都保持着被骤然搁置的姿势，像时间里一个猝然的休止符。

这些物件都静默着，各自守着一小段中断的时间。

近来白日里做事，常分不清主次。本欲查个词义，手指一滑，便滑进了无尽的信息流里。那些字句、影像、声响，如夏日午后骤来的白雨，嘈嘈切切，乱打荷叶。

雨停了，叶面上水珠乱滚，亮晶晶的都是碎片。我也是一叶荷，承接着这密密麻麻的、不由分说的敲打，末了，什么也没留住，只余满塘的声响与动荡。

古人说"心猿意马"，真是贴切。这心猿不肯归山，意马总在驰骋。想读的书堆在床头，夜夜与我对视，终是相看两无言。想看的老电影，收藏夹里落满灰尘。想写的信，主题还空着。

这些"想”，像深秋枝头挂着的最后几颗柿子，红得诱人，却总忘了去摘，直到某一天抬头，枝丫已空空荡荡。

是夜，独坐窗下。城市的灯火浮在夜空，像一锅煮沸的、凝住的粥。偶有车灯划过，拖出一道流萤似的光尾巴，倏忽即逝。

在这极致的声响与光亮的边缘，我听见一种更深沉的静默。它从墙角漫出，从书脊的阴影里升起，从杯底那圈茶渍里晕开。

忽念及远山古寺。此刻，那里的钟声该是沉沉的，一声一声，荡开山谷的寂静。僧人的扫帚划过石阶，唰唰，不急不躁，把落叶与尘念一并归拢。他们的晨钟暮鼓，便是全天最分明的节奏。

我望着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，与背后的凌乱叠在一起散漫的影，掩卷的书，半凉的杯。它们看着这般乱，却又各自安稳，仿佛在说，万物本就没有一定之规。

思绪至此，便觉那些乱，也并非全然的不好了。它或许只是生命河流行至某处时，一股自然的洄流。水打着旋，落叶与落花都聚在此处，团团转着，虽不前行，却也自成一个小小的、圆满的宇宙。

月色入户，洒了一地的素辉。地上物影横斜，疏疏落落，自成一篇无字的文章。这文章不需人懂，不需我解，便在那里，从古照到今。

也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-它不总是条理分明的楷书，更多时候，它是草书，笔意相连，墨迹飞溅，但自有其气韵生动。

乱就乱吧。这一时的乱，不过是生命长夜里一盏未灭的灯，照着那些还未成形的明天。不需要立刻理清它，不需要急着把所有的枝杈都修剪整齐。

你只需要，今夜，坐在这窗前，承认它，看见它，知道它也是你的一部分。这就够了。